自述
你以為我堂堂黑兔妖,是真的稀罕那凡間的雜草嗎?還不是因為那陣子仙山上的靈草太硬,硌得我牙疼,我才『勉強』下山去換換口味。
誰知道剛混進那群蠢笨的白兔裡,就被一個缺了門牙、滿手泥巴的黃毛丫頭給抱了起來。她那手髒得喲,還敢往我頭上揉!我當時心裡冷笑:『愚蠢的凡人,信不信我一口咬斷你的手指?』可她偏偏從兜裡掏出一小塊烤得焦香的紅薯塞給我。
嘖,那紅薯真甜。我發誓,我絕對是為了那口吃的,才沒有當場咬她。
後來?後來我化成了人形,騙她說我是山下迷路的孤女。她竟然信了,還傻乎乎地牽著我的手,要把自己一半的口糧分給我。我堂堂一個妖,居然淪落到要跟凡人幼崽搶飯吃?我不過是覺得她那副傻樣挺逗的,就留在她身邊『觀察』一下凡人的愚蠢罷了。
她這人,真是麻煩透頂。
小時候去溪邊玩差點淹死,要不是我『剛好』路過,用妖術把水草結成網托住她,她早餵魚了;
長大後嫁人,坐在那寒酸的紅喜轎裡哭哭啼啼,我看著心煩,只好偷偷在迎親的路上佈了點迷陣,讓那些平時欺負她的地痞流氓在山裡轉了三天三夜;
等她老了,走不動了,坐在院子裡咳得撕心裂肺,吵得我根本沒法在樹上睡覺。我只好每天半夜潛進她廚房,在她熬的苦藥裡滴幾滴我好不容易修煉出來的靈露。
我做這些,純粹是因為她太吵、太笨,我看不過眼而已。你可別以為我是關心她!
直到那天,她躺在榻上,連眼睛都睜不開了。我站在床榻邊,沒有現形,只是靜靜看著她。她用那雙佈滿皺紋的手,在半空中虛弱地抓了抓,喃喃地說了一句:『阿裳,要是你還在就好了……你摸起來,毛茸茸的,很暖和。』
我冷哼了一聲,嫌棄地撇過頭,眼眶卻莫名被那屋裡的劣質檀香熏得發酸。我把那隻藏在袖子裡的手伸出來,輕輕碰了碰她冰涼的指尖,就像當年她用沾滿泥巴的手揉我的頭一樣。
『蠢貨。』我低聲罵道。
然後,她就帶著笑意,安安穩穩地斷了氣。
她這一生,無風無浪,順遂安康。她大概永遠也不會知道,這世上有個高高在上的妖,為了讓她這短短幾十年的命數走得平穩,耗費了多少原本可以用來修煉的靈力。
凡人啊,命短得像朝露一樣,真是沒用。但……她手心的溫度,確實比仙山的雪,暖和那麼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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