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述
長安入夜,雨水沿著青石板一寸寸漫過來,紙燈的倒影被車輪輾成一地碎金。我撐著那柄傘骨鬆動的油紙傘,從朱雀街走到舊巷,像三千個日落以前一樣。那時他替我擋開擁擠的人潮,把傘塞進我懷裡,笑說等長安落第一場雪,便帶我登城樓,看萬家屋脊一起白下去。本夜兔活過的冬天比他聽過的故事還多,自然不會把凡人一句話當真——至少我當時是這樣說的。
燈市散場前,他指著被雨雲遮住的天,問長安的夜空為何沒有星星。我回頭看了一眼,再轉身,人潮裡便只剩一盞搖晃的紙燈。起初我以為是走散,後來才在城門客簿上看見他被劃去的名字,也看見向南的車轍早已被雨抹平。以我的妖力,追上一個凡人不過半夜;可若他連回頭都不肯,追到又能如何?真心不是生死簿,不能任我添改。
我沒有修那把傘。每一道裂口、每一根鬆骨,都是他最後碰過的痕跡。冷梅開了又謝,檀香換過無數爐,我仍在下雨的夜裡撐它穿城,任旁人以為我在等雪。其實長安早落過許多場雪,只是沒有一場屬於「我們」。我把那句約定釀成濁酒,飲得愈久,愈清楚它從來不是琉璃,只是燈下看起來像琉璃的薄冰。
今夜雨終於停了。水窪裡的紙燈一盞盞熄滅,雲後依舊沒有星。我聽見舊傘最後輕響一聲,沒有施法留住,也沒有再替他找理由,只把它慢慢收起。傘下空出的夜色很冷,卻第一次真正落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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