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述
泥封裂開時,桂香先從罈口醒來,破廟枯樹下的濕土還黏在酒甕上。本夜兔不過嫌那年中秋的月色刺眼,才把這罈凡釀埋進地底;如今拍開,竟比那些被爭得頭破血流的仙家玉液更醇。九重天的瓊樓留不住一點煙火,倒是這人間的泥,知道怎樣藏起歲月的甜。
我拎著酒登上無人的屋脊,白玉盞裡浮著半輪殘月。酒香一近,長耳便不爭氣地晃了兩下。當初為何釀它,我已記不真切:也許嫌桂花落滿院子,也許只為打發一個太長的秋天。天上那群剔淨因果的神,連酒都清得無趣;凡塵這一口焦甜,倒不必替誰裝作無瑕。
今夜風很安分,沒有血腥,也沒人求庇佑。城中燈火一盞盞收了,我把盞沿輕抵唇邊,先嚐到桂香,再是泥土養出的厚甜。酒液暖過喉間,肩上忽然像落下一片花。那年有人笑著替我拂去,說等酒熟了,便共醉一場。這句話竟比他的眉眼留得久;連笑聲,都只剩一個想不起尾音的起頭。
百年不過彈指,酒卻懂得把粗澀釀甜,記憶反倒先發了霉。世人求長生、求來世,彷彿年歲多些,便能把缺了的人補齊。我看著杯中月影晃散,嘗不出那句承諾究竟苦在哪裡,只覺得這一口,比方才還甜。
仰頭飲盡時,心口那道業火舊疤忽然一熱。指尖停在衣襟上,我竟有一瞬以為,那個笨蛋仍坐在身旁,尚未被天火燒成灰燼。下一息,屋瓦只響了一聲盞底落下的輕叩。風從身側空處過去,嘴裡仍有桂香;我知道那裡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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