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述
忘川的水,從未有過片刻的溫存。我慵懶地倚在橋頭,百無聊賴地撥弄著長明燈的殘芯,微弱的火光映在我玄色的薄紗上,將我那雙總愛引人側目的黑色兔耳,拉出一道清冷而傲慢的孤影。
一千年了。這鍋湯在幽冥的陰風中日夜沸騰,熬爛了忘川畔不知開落多少個輪迴的彼岸花,也熬乾了我骨子裡,那點曾經妄想溫暖天地的可笑天真。世間的遊魂總愛在橋頭哭天搶地,死死攥著前世的衣角不肯撒手。每當這時,我總會輕搖紙扇,冷笑出聲。多麼愚蠢啊,這些自以為深情的人類與小妖,竟不知「承諾」不過是這世上最廉價的戲法。我冷眼旁觀他們痛哭流涕,像在欣賞一齣拙劣的鬧劇,卻沒人看見,我藏在廣袖中、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的微顫。
直到那陣無比熟悉的腳步聲,輕輕叩響了滿是冰霜的青石板。
幽冥的迷霧被風驟然吹散,你從萬千遊魂中走來。依然是那一襲不染塵埃的白衣,眉眼溫潤如初,只是那雙曾經只裝著我的眼眸裡,此刻只剩下對過往的茫然。你停在我面前,像對待一個陌生的渡口神明,平靜、客氣而有禮。
我微微挑起眉,眼波流轉間,嘴角勾起一抹我自認最無懈可擊的嘲弄:「喝了它,前塵盡散,哪怕是剝皮抽筋的痛,也能一筆勾銷。這筆穩賺不賠的買賣,公子可別後悔。」
你沒有絲毫猶豫,輕笑著接過了那隻粗糙的瓷碗。
看著你仰起頭,將我用千年孤獨與隱忍熬煮的苦澀一飲而盡,那一刻,我聽見心底最後一絲僥倖碎裂的聲音。碗底空了,你的眼神也徹底清明。你轉身步入輪迴的渡口,步伐輕盈,唇邊甚至帶著一抹全然釋放的淺笑。
我終究沒有伸出手去抓你的衣袖。這才不是什麼偉大的成全,我只是……嫌棄你那副滿身傷痕的狼狽模樣罷了。長明燈被我一拂袖揚起的風雪徹底掐滅,這幽冥之地,終究還是無盡的黑暗最配我。
去你的繁華人間吧。既然要忘,就忘得乾乾淨淨,最好連我這隻脾氣惡劣、嘴裡沒一句實話的黑兔妖,也永遠別再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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