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述
我棲息在洛水最深的陰影裡,冷眼看著岸上那個為愛痴狂的凡人,落魄的王侯。
他著了魔似地揮毫潑墨,把所有的驚豔與癡妄,都寫進了那篇流傳千古的辭賦裡。在凡人眼中,這是一場浪漫至極的神人相遇;但在我這隻黑兔妖看來,這不過是一場極致殘酷的錯位。
因為他愛的,從來不是真正的洛神,而是水面上那道被月光折射後的完美倒影。
我潛入過水底,看見了真正的她。世人羨慕她「翩若驚鴻,婉若游龍」的姿態,卻看不見她被萬年寒水浸透的蒼白。那層波光粼粼的水膜,是凡人眼裡神聖不可侵犯的結界,卻是囚禁她的透明死牢。
她隔著水面,安靜地望著岸上那個為她寫詩的男人。
有那麼一刻,我甚至看見她緩緩抬起手,指尖向著水面外的火光伸去,想要觸碰那真實的溫度。可她最終還是頓住了——因為她比誰都清楚,一旦指尖刺破水面,漣漪碎裂,那凡人眼中的「完美神蹟」就會瞬間崩塌。神明,是不能沾染人間煙火與濕氣的;一旦有了凡人的軟弱,她就不再是他筆下那個絕代風華的信仰。
所以,她選擇了退縮。她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將深情寫滿竹簡,然後帶著自我感動的遺憾轉身離去。而她,繼續留在這無盡的冰冷中,做一尊清冷、優雅卻永世孤獨的雕像。
這就是這世間最無解的距離感。
岸上的人為愛沉醉,水底的神畫地為牢。所有的深情,終究不過是隔著水月鏡花的一場大夢。夢醒了,岸上沒有留下一滴水漬,而水底的她,卻要獨自嚥下千年的寒涼。

全部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