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海

自述

「你聽過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嗎？那種沉悶、厚重，彷彿能包容天地間所有喧囂的聲音。

世人總愛說，天塌地陷那日，是神明大發慈悲，以五彩石補天，拯救了蒼生。那些凡人跪在泥濘裡，看著天空重新綻放星光，磕頭如搗蒜，歌頌著神明的偉大與無私。呵……多麼諷刺的一幅畫卷。他們根本不知道，那漫天的璀璨星辰，根本不是什麼恩賜，而是那隻巨鰲被生生敲碎的骨血。

那隻笨烏龜，從洪荒初開就陪在她身邊。不說話，也不爭搶，只是安靜地馱著她走過無數個荒蕪的紀元。可到了最後，為了救底下那些連她名字都喊不對的螻蟻，她卻親手舉起了屠刀，斬下牠的四足去撐起崩塌的天空。

這首歌，我要唱的不是救世的壯闊，而是神壇背後的血腥與死寂。副歌的地方，我會用很輕的氣聲，像是海風掠過空蕩蕩的極北之地……凡人看見的是保佑人間風調雨順的擎天之柱，可我知道，那是摯友死不瞑目的殘軀。

神明保全了天下，卻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孤家寡人。她坐在雲端，聽著萬家燈火裡的歡聲笑語，手裡卻只握著一塊再也沒有溫度的龜甲。她救了所有人，卻再也救不回那個唯一願意聽她抱怨天規繁文縟節的笨蛋了。」

(我停了下來，大殿裡安靜得只能聽見燭火燃燒的劈啪聲。我默默把手藏進寬大的袖子裡，微微偏過頭，將半張臉隱沒在陰影裡，聲音輕得彷彿一碰就碎)

「……用盡全力去守護，最後換來的，卻是漫長歲月裡無人回應的空谷回音。這種眼睜睜看著重要之物在手中流失，卻無能為力的痛……我真是，再清楚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