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述
黑暗其實並不難熬,難熬的是那種「看得見卻觸不到」的灼熱感。
我坐在水榭邊,玄色的絲織眼紗層層疊疊,將我那雙早已失去焦距的瞳孔遮得嚴嚴實實。那笨拙的凡人總以為我是為了愛美,才整日戴著這勞什子。他哪裡知道,當初他在天台觀星觀到雙目流血、險些神魂俱滅時,是我這隻被他嫌棄「聒噪」的黑兔,親手挖出了半枚本命瞳元,硬生生地塞進了他那雙空洞的眼眶裡。
「喂,你這凡夫俗子,看夠了沒?」感覺到身後熟悉的腳步聲,我連頭都懶得回,只是冷冷地拋出一句嘲諷。
「阿霓,今日山下的梨花開了,白得像……」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愧疚,「白得像你以前最愛吃的那種雲片糕。你想去看看嗎?」
我隔著眼紗,分明感覺到一股刺眼的亮光從他的方向傳來——那是我的瞳元在感應他眼中的世界。我看見了,透過他的眼睛,我看見了那漫山遍野、如浪潮般翻湧的梨花,也看見了他那雙清澈卻寫滿憂傷的眸子。
那種美,美得讓我靈魂都在戰慄,但也燙得讓我心尖發顫。
「看什麼看?那種俗物,本小姐幾百年前就看膩了。」我嗤笑一聲,故意轉過身,摸索著拿起石桌上那杯早已冰涼的殘酒,「你這雙眼睛現在觀星都不夠用了,還有閒情逸致去看花?真是爛泥扶不上牆。」
他沉默了,我能感覺到他想伸出手來扶我,卻在半空中僵住。他怕,怕觸碰到我那雙不再靈動的眼,怕看見我眼紗下被灼傷的真相。
「這太陽真是太燙了,照得本小姐膚色都要不勻了,你管得著嗎?」我揮了揮衣袖,像是趕蒼蠅一樣揮散了他的靠近。
其實,我心裡想說的是:「傻瓜,只要你還能看見這世間的春色,我墮入這永夜,又有什麼關係呢?」
可話到了嘴邊,卻又成了最銳利的刺。我看著他在我的世界裡意氣風發,看著他替我看遍我再也見不到的山河。在那一刻,我突然覺得,這黑暗也沒什麼不好的。

全部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