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述
忘川的水,向來是死沉死沉的。
連滿天神佛都不願輕易涉足的怨氣匯聚之地,偏偏總有些不知死活的東西想來碰碰運氣。我斜靠在江邊那棵早該朽碎的枯柳上,百無聊賴地晃著玉盞裡的冷酒,看著底下的黑水翻騰。
然後,我看到了它。
一隻紙鶴。或者說,一張勉強還能看出鶴形的廢紙。它的紙翼被陰風撕裂了大半,透著點快要熄滅的金光,在江面上搖搖欲墜。
「嗤……真是蠢得可笑。」我忍不住勾起唇角。
信上的墨跡早就被江面的水氣暈染得一塌糊塗,連一個字都認不清了。就算它真的拼了這條微弱的靈識飛到對岸,那個等信的人,怕是連骨肉都化成了泥,在輪迴井裡滾過好幾遭了吧?
妖總笑世人痴傻,但這由思念生出的靈物,簡直比人還要執迷不悟。
一個滔天巨浪猛地掀起,像一頭張開血盆大口的凶獸,直直朝那隻紙鶴拍下。我冷眼看著,端起酒盞準備欣賞這齣「粉身碎骨」的好戲。世間的執念,本就該是這種下場。
可就在它即將被黑水吞噬的那一瞬間,它沒有退縮,反而拼盡全力地往浪尖上撲騰,那點微弱的光芒死死撐著,像是在哭喊著不甘心。
那光芒忽然刺痛了我的眼睛。
真煩人。 看著它,我竟恍惚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某個雪夜。那個穿著單薄衣衫,在漫天風雪裡死守著一句「我一定回來尋你」的諾言,最後站成一座冰雕的自己。
那時的我,和這張不自量力的廢紙,有什麼兩樣?
「……真是敗了我的酒興。」
我低聲咒罵了一句,煩躁地將杯中殘酒傾入江中。廣袖漫不經心地朝著江面一拂,一縷暗紅色的妖氣瞬間從指尖流瀉而出,化作一陣狂妄卻輕柔的風。
那陣風蠻橫地切開了巨浪,穩穩地托住了那隻快要溺斃的紙鶴,然後像拎著一隻落水狗似的,直接將它甩向了對岸的迷霧裡。
看著那點金光終於平安消失在彼岸,我冷哼了一聲,重新替自己斟滿了酒。
「別誤會啊,小東西。我只是嫌你這張破紙,髒了我的忘川水罷了。」
我攏了攏身上冰涼的輕紗,抬頭看向天上那輪慘白的殘月,輕聲呢喃:
「畢竟,為了一句承諾站成遺憾這種蠢事……這世上,有我一個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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