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述
烏木梆子敲到第十三聲時,渡口的隊伍忽然少了一個人。不是過了關,而是那名老婦把懷裡的木梳遞上秤盤,換走了自己死後最捨不得的一段記憶;她立刻忘了要等誰,便安安靜靜走進霧裡。石階上的亡魂看著她空下來的手,誰也沒有出聲。本夜兔排在隊尾,將這場買賣從頭看到尾,才明白敲更鬼賣的不是時辰,是人肯為「快些過去」交出的東西。
我走到他的案前,沒有問一更究竟值多少年,只把關牒翻到最後一頁。上頭密密麻麻都是收過的供物:孩童的乳名、亡妻的簪、未寄出的家書;每一件後面都蓋著同一枚倒寫的「更」字。老鬼得意地說,肯交便少等,捨不得便留在梆聲裡慢慢耗,這是兩相情願。我便指著那枚印,請他照自己的規矩替我立一紙新約:若有人出得起價,下一更便歸買主所有。
他笑著按下鬼印,以為我也想偷一段不用等待的路。印泥滲進紙背時,四層漏刻忽然一齊鳴響;我買下的不是關門外的一更,而是他將要敲出的下一聲。梆子抬到半空,陰水開始從他掌紋往回滴。每一滴都帶著一件舊物的名字,沿著他手腕纏成細線;石階上的人並未因此復生或獲赦,只是被扣住的片刻重新接回原本該流去的地方。
敲更鬼想撕約,卻發現自己的指節已被那一聲未落的梆子釘在空中。他若不敲,渡口永遠停在此刻;他若敲下去,便得親自把一更一更走完那些賣給旁人的百年。我收起空白關牒,讓排隊的人照常往前。霧裡又有人記起了乳名,有人重新握緊家書;而石階盡頭只剩一聲梆子,遲遲不敢落下。
歌詞
陰水懸在壺嘴 偏偏不肯往下淌一聲烏木梆 石階便老一場亡魂抱著生前最後一點念想等一更 等到眉梢結百年霜那鬼差笑說 規矩本來就這樣若嫌夜太長 拿最捨不得的換呵 把貪心縫進一件破官裳便敢借幽冥的門 替自己開價
一更更不盡 誰把一瞬賣成霜最會叫人等的 偏怕長夜自己嘗等字若成鎖 先鎖那隻討價的掌欠下多少更 便還多少夜漫長少拿規矩兩字 壓低誰的脊梁今夜這滴陰水 偏要向天上淌
酒面先起細紋 黑耳才慢慢一晃老東西看不清 竟向我討兩壇釀我低頭一瞥 漏底倒寫一字「更」每吞一件供物 才肯放走一滴涼不肯交的人 困在同一聲回響一眨眼 熬成白骨也嫌長這算哪門天道 不過鬼話穿官裳本夜兔只嫌 這梆子敲碎酒香
閻羅的帳 輪不到你來寫百年的價 也輪不到你來喊我今日不砸殿門只替這破壺 換個朝向
護指輕叩壺沿 沒有雷火張揚四層青銅漏 齊齊翻了個向陰水逆著重檐 一滴一滴上漲石階百年霜 一寸一寸退光亡魂還未抬眼 關門已自行敞偷來的長夜 反纏那隻討價的掌梆子落下抬不起 一更喊出口收不回他終於嘗見 自己賣的漫長
一更更不盡 原來一瞬也能長最會叫人等的 終把長夜自己嘗等字若成鎖 已鎖那隻討價的掌欠下多少更 正還多少夜漫長誰再借規矩兩字 壓低誰的脊梁看清這滴陰水 正向天上淌
我拎走一壇 摻鬼氣的桂花釀隨手擱在 過路亡魂的石階旁這等濁味 本就不配珍藏渡口夜夜仍有梆聲只是我的酒面 再沒起浪
上一篇/下一篇目前照發布順序;她的人生順序整理好後會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