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述
天地初分後的第九萬次骨裂聲,從日月交界傳到月背,震得酒面起了一圈細紋。那時世間已有山川草木,卻從未見過黑夜:盤古雙眼化作的日月被眾神鎖在同一片天上,九枚鎏金天釘仍撐著他未散的眼皮,逼那具耗盡的巨軀替萬物吐出永晝。眾神稱它「不滅恩光」,凡人伏地歌頌,沒人抬頭看見強光後一道道乾涸的淚痕。
本夜兔循著裂聲踏上天脊,原只想看看是哪個蠢物吵壞一壺新酒。守釘的神官展開金冊,滿口蒼生、福澤、光明,彷彿把「為你好」刻在刑具上,刑具便不算刑具。我越過他們,看見每枚天釘都刻著同一句「不可休止」;盤古早已說不出話,只有巨大的瞳仁在釘影下微微轉動。我問他:「還要看麼?」那雙眼沒有望向被讚頌的山河,只艱難地偏向月背那一小塊無人肯認的黑。
嘖,答案已夠清楚。我折斷第一枚天釘,天邊便暗下一寸;第二枚斷時,鳥獸第一次停止鳴叫;到第五枚,神官喊著萬物會因失去恩光而恐懼。我懶得理會。會怕黑,總好過把別人的清醒當柴燒。九釘一枚接一枚落進虛空,永晝也一層一層褪去,像一件終於肯從傷口上揭下的金衣。
最後一枚斷裂時,盤古緩慢闔眼。那一眨把並懸的日月推向相反天軌,也把他剩餘的氣息還給風、骨血還給山川。他沒有復生,沒有道謝,只在天地徹底沉黑前吐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長息。凡人先是驚叫,隨後才在黑暗裡看見星子;原來光退開,並不等於世界毀滅。
我站在新生的夜色裡,袖中握著一截尚熱的天釘,沒有替他立碑。讓一個被頌到不能閉眼的人終於無人觀看,已是世間最像安息的事。至於留在山影下的那盞酒——只是永晝太久,酒也該涼一回。

全部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