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述
西荒的風把地皮刮成一張焦黃的獸皮,遠處只有桃杖叩地的悶響,一聲比一聲乾。那巨人踏著裂土追日,腳後的影子正被烈光一寸寸啃短。本夜兔原只是嫌沙塵污了酒,落在枯崖上看他能蠢到何時,卻聽見他每少一寸影,便念出一個名字。
那些名字屬於旱死的族人。老人死在空井旁,孩子抱著裂碗,獵者倒在沒有獸跡的荒原。世人後來只記得夸父想捉住太陽,沒人知道他追的不是光。他說,日輪既日日照過他們的白骨,至少該聽完他們曾經活過。呵,拿無耳之物作證,凡人的荒唐果然從上古便沒長進。
我追在他身後三日。河水被他飲盡,桃杖的綠皮也燙裂了;他仍不向我求一片結界,只盯著前方那輪連晃都不曾晃一下的光。我若真要攔,一袖便能遮天,可他會走出陰影,像所有決意把自己耗盡的人。妖力留得住一口氣,留不住一顆不肯回頭的心。
最後一個名字出口時,他腳下恰好再無影子。夸父笑了一聲,不知是贏了,還是終於承認光從未看他。他仰面倒下,乾裂桃杖先一步觸地。沒有雷鳴,沒有神蹟來替這場追逐題字;只有根鬚鑽進焦土,沿著他走過的路,一株接一株撐開青蔭。
日輪照舊西沉,仍未回眸。後來的旅人卻在桃林下飲水、歇腳,把自己的影子疊在他的影子消失之處。我把酒壺擱在最老的樹根,只因西荒的熱氣實在壞酒。入夜後,萬葉割開長風,細碎得像那些無人記得的名字,終於不必再追著光,才能證明自己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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