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述
紫宸殿的藥氣壓過了龍涎香,御榻上的人卻剛從一場怪夢裡驚醒:赤褲小鬼一足著履,一足懸鞋,偷了香囊與玉笛滿殿亂竄;青袍破帽的大鬼追上去,剜目而啖,自稱鍾馗。天明病退,吳道子奉詔展絹,要把夢裡那張虯髯怒面畫給天下鎮門。
我本在梁上飲酒,聽見幾個近臣低聲嫌那鼻太鷹、眼太突,掛在宮門恐傷天家體面。嘖,本夜兔最厭俗手把好畫修成一張假臉,便將一縷月背墨色彈進硯底:往後誰命畫師替鍾馗遮去一分「醜」,那一筆便會在小鬼身上照出命令者的相。
第一筆削平亂眉,小鬼便生出尚書細長的眉;第二筆收窄闊口,它又換上侍郎慣會稱頌的薄唇;第三筆補正破帽,鬼額竟浮起御前冠影。滿朝先笑,笑聲卻隨墨痕一寸寸短下去。畫裡最猙獰的那個仍舊青袍仗劍,真正越看越眼熟的,反是躲在袖角、偷香竊樂的小祟。
皇帝不信,提硃筆欲親自改去鍾馗眼下的疤。筆鋒才落,小鬼忽抬頭,眉眼竟與御座上的人疊成一張臉。殿中無風,百官衣袖卻一齊發顫。吳道子停筆,鍾馗在絹上咬碎最後一縷鬼影,原來的疤、破帽與怒目全數歸位。
後來詔令只准照原相摹印,千門萬戶懸起那張曾被嫌棄的臉。史書說,鍾馗替帝王吞了夢中惡鬼;它沒寫的是,那夜真正被逼到光下的鬼,從來不在鍾馗面上。至於硯底那滴墨?我只是嫌他們畫得太俗,污了我的酒眼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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