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述
墨跡未乾的字條,此刻應該還靜靜躺在客棧的方桌上。草書的撇捺間,透著刻意為之的輕狂:『嫌這凡間太悶,本座先去尋樂子了,後會無期。』
寥寥數字,寫盡了薄情寡義。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隻黑兔妖冷血到了極點,連一絲恨意都不屑留下。
這樣最好。真的,對彼此都好。
活了這數百年,什麼海誓山盟沒見過?到頭來還不是碎成一地殘渣。上一回掏出真心時,連著皮肉都被撕扯得粉碎,那種痛楚,比天雷劈在元神上還要熬人。漫長的歲月裡,天劫與反噬皆可一笑置之,唯獨「被丟下」這三個字,絕不允許在命盤裡重演。
那些無限包容惡作劇的無奈輕嘆,那雙總是溫柔得快要掐出水來的眼眸……越是深陷其中,心底的恐慌就越發肆虐。人妖殊途,凡人的耐心總有耗盡的一天。與其等待那厭倦的眼神降臨,不如搶先一步,親手斬斷這份羈絆。
先轉身,是這段孽緣裡,僅存的體面。
攏緊身上那件黑紗大氅,一頭栽進漫天風雪的寒淵。客棧外這片枯林,風勢莫名的凶狠,吹得人雙目發酸。
腳步不自覺地放緩,終究還是微微側身,回首望去。
手裡的紙燈籠在風中劇烈搖晃,幽微的暖光,遠遠映著那扇依舊透著燭火的紙窗。幾片碎雪不偏不倚落在睫毛上,化作溫熱的水滴,順著臉頰悄悄滑進衣領。
「這鬼地方,真冷啊……」
一聲低啞的嗤笑消散在風裡,抬手狠狠抹去眼角的濕意。才不是什麼捨不得,不過是這崖邊的寒風太不懂規矩,硬生生迷了本座的眼罷了。
最好別追出來。 就算追出來,漫天大雪也早將來時的足跡掩埋。
只怕……若那扇木門真的被推開,若那熟悉的呼喚穿透風雪而來,那句死死咬在唇邊、嚥不下去的「捨不得」,會比這場冬雪,更早落在冰冷的掌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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