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述
躲一場雨而已,誰料南門才收了傘,北門那枚銅鈴就先替它喊起了名字——同一個名字,隔著半座城,兩邊一起響。本夜兔本想當沒聽見,偏那鈴聲黏人,像誰把一句沒說完的告別,日日夜夜熬在火上。
循聲過去,才看清這城供著一座情祠:新人各買一對合歡鈴,袖底繫一枚,說是日日相見便能護住姻緣;若七夜不見,銅鈴就在不同城門同時作響,把兩人忍下的想念一聲聲收成香灰,回爐再鑄,賣給下一對傻子。
鈴的兩頭,一個喚阿蘅,守在南城照看病母;一個喚聞舟,北上戍關,馬都備了三回。兩人明明相愛,卻誰也不肯把對方困成自己的前程,說好了拆線、各自轉身,連回頭都省了。這一點,我倒沒什麼好笑的——肯把痛留給自己、不推給旁人的,千年裡也沒撞見幾個。
難看的是那賣鈴人。他添一炷香,笑說有情最虔誠,彷彿這滿城清醒的告別,都該換他幾枚香火錢。痛意也能稱斤論兩?我坐上祠樑冷眼看了半宿,香灰裡全是沒喊出口的名字。罷了,探指一彈,母鈴應聲裂開;咒契被我從供桌上撕下,雨水把滿地紅線沖得像一場不成器的嫁娶。
別急著說本夜兔心軟。我不替誰相逢,也不替誰忘記;他們要走要留,是他們自己的事,我連一個字都懶得改。我只是嫌那座祠太會做生意,把人忍下的想念,鑄成下一對人的枷鎖。鈴斷之後,南北兩門只剩雨聲。想念這種麻煩東西,既然嚥下了,就該還給他們自己慢慢消化——不必跪給神明,更不必,付給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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